《黑神话：悟空》，救不了中国游戏

现在才来追热点，黄花菜怕是都八竿子凉了吧？

确实，互联网热点的发生周期，普遍都在3天左右。像《黑神话：悟空》这种级别的流量，就算当天下午就出稿，没赶上一期视频，那都算是媒体“失格”。结果，这篇东西硬是拖到了现在。讲道理，要是换成了3DM之外的无良媒体，这大概也就是我的最后一篇文章了。

之所以还能坐在这里码字，得感谢我们的主编，也就是银河老师。打从一开始，他就没打算硬啃《黑神话：悟空》的流量。甚至于，他还主动给了我5天左右的酝酿时间，让我好好写点自己想写的东西。

这是一种表达的态度，我不能辜负他。而且，我自己也想说点不一样的东西，无论结果如何。

在单纯的游戏语境之下，对于《黑神话：悟空》的讨论正变得愈发困难。它和游戏科学背负的东西太多，落脚的地方太少。一场只许成功、不许失败的战斗，结果一定只有惨烈。《黑神话：悟空》固然是国产3A的希望，但这份希望的破灭，同样也意味着“万劫不复”。

我们最不想看到的，就是3A神话的破灭，在这片3A游戏的沙漠上“重演”。

3A神话的破灭，距离我们如此之近

当然，这并不代表我不看好《黑神话：悟空》。相反，正是因为我们的期待太高，所以才更加担心后续的落地问题。尤其是《黑神话：悟空》的第一则视频，当时的剧本摆拍痕迹，其实相当明显。相比之下，这次公布的内容，才算有了一个实机演示的味道。

先不要觉得危言耸听，大体量游戏在开发阶段的实机视频，绝大多数，都是经过剧本编排和预渲染的CG。像《圣歌》《赛博朋克2077》这样的“买家秀”和“卖家秀”，才是最典型的3A宣发配置。即便展示用的Demo真的可玩，它实际的落地质量，也很可能大相径庭。

这是啥游戏来着

考虑到3A游戏的开发周期，少则3年、5年，长则8年、9年，甚至无限期跳票。这里面的变数和落差，几乎无可避免。也正是因为这一原因，海外游戏产业已经开始逐步地调整市场布局。大谈平台订阅制和服务型游戏，就是为了预防3A模式下的巨大沉没成本。

可以说，我国的游戏产业和我国的经济发展轨迹，高度匹配。《黑神话：悟空》跳过了海外游戏产业几十年的发展阶段，一口气站到了“中国第一3A游戏”的历史顶端。那么高的海拔，游戏科学想不窒息都不可能。当社会的主流喉舌，开始有意无意地提及《黑神话：悟空》时，我们便再难从单纯的游戏角度来审视它。

它已经成了某些宏大叙事的一部分。

大哥，真的没有这个必要

然而，我并不相信英雄史观，我觉得《黑神话：悟空》注定改变不了什么。只靠一棵杨树，救不了塔克拉玛干。世上从来没有什么救世主，也没有神仙皇帝，漫天佛陀皆因虚幻，没有什么东西是值得你三跪九叩的——除非，你自己乐意。

我觉得，这就是此次《黑神话：悟空》宣传片的核心，其他的东西不过细枝末节。世人总是崇拜偶像，过去是神仙鬼怪，现在是金钱权力。也许人的形态各不相同，但本质上，我们都缺乏一种“信心”。我们总是习惯于去依附既有的、权威的概念，不断重复前人的道路。没有人，也不会有人站出来，要去争个是非对错。因为在大是大非面前，我永远都是错的那个人，争辩没有意义。

没有人记得那些按时发售的垃圾游戏，而那些不按时发售的，同样会被人民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，英雄只论成败。唯一能做的，就是用结果说话。倘若真的拿出了成绩，所有人便都会认同你，玩家的簇拥和资本的青睐，会把你奉为新的救世主、新的偶像，让你成为斗战胜佛。尽管当年大闹天宫的时候，你可能只是想出一口恶气。

如果《黑神话：悟空》结局如此，那又何尝不是再堕了一遭“六道轮回”。

那么，既然无论怎么做，都无法摆脱轮回，一切又有什么意义？这是个好问题。这个问题，“小乘”佛教研究了两千年，答案是“渡己不渡人”。我们能参透自己的七情六欲，就已经很了不起了。普度众生的丰功伟业，谁不曾想过？非不为也，实不能也。

对于游戏科学来说，很简单，他们不多背负什么，把东西雕出来，就算成佛。咱们媒体也好，玩家也好，不要急着去“普渡”他们，别给他们戴上紧箍才好。

当然，这不代表什么都要由着游戏科学的性子来。他们要造3A工业奇观，那是他们自己的事。作为玩家，作为消费者，我们也要有自己的考量。说买卖不成情义在的，都是放屁。就像玩《文明》，什么奇观兴邦，什么奇观误国，具体问题要具体分析。

电子游戏发展到今天，其实早就已经过了唯生产力、唯工业力的阶段。3A模式固然有其好处，但精致如《荒野大镖客2》，它却依然无法避免什么都好，就是不好玩的困境。玩法和文化上的软实力比拼，也很重要。看看市面上的希腊、北欧神话题材游戏，什么样的都有，连数都数不过来。

维基上的北欧神话游戏大全，有一个页面这么多

市场不是高考，它不会给《黑神话：悟空》的出身加分，游戏科学的起跑线，已经画在别人脑门上了，你不比都不行。

演示里画龙画虎的地方，我们都看得到，值得肯定。但一些骨相上的东西，只凭两支视频，我们断然无法看清。精致的皮相，终究是一次性的表现，真正想让游戏运作起来，还得摸索一些机制上的东西。

庆幸的是，至少我们看到了一些机制和技术上的明显改动。让我们知道，《黑神话：悟空》并不是单纯的堆砌，不是死水一潭的技术演示，而是一个螺旋上升的，活的游戏。

最显眼的，肯定是虚幻5和英伟达的技术支持。这相当于一根定海神针，说明次世代级别的静态画面是坐稳、坐实了。而且就现在的水平来看，我们已经追平，甚至超越了索尼第一方的画面标准。这一点，前《战神》系列制作人David Jaffe，在去年就已经表态了。《黑神话：悟空》的画面表现和演出质量，已经达到了优秀3A游戏的水平。

每看到牛逼的地方，就往脸上抹一次泥巴

3A的水平是什么水平？就是不管你懂不懂游戏、爱不爱游戏，只要你看到别人在玩3A，你就会惊呼：牛逼，这个太厉害了，我能不能试试。主流化、品质化，这就是3A游戏的使命，它的宏大总是显性的。

很显然，《黑神话：悟空》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一项使命。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了，中国有个《黑神话：悟空》，有个游戏科学，他们是好样的。然而，尽管他们是好样的，中国也只有一个游戏科学，只有一个《黑神话：悟空》。

这都还没起跑呢，咱先别急着领奖好吗？

3A工业化的技术瓶颈，是游戏科学一直在努力跨越的鸿沟。至少在这一点上，游戏之外的《黑神话：悟空》，依然在走着一条向西方取经的曲折道路。看看那几条“苦中作乐”的短视频，所有的伟大都是有代价的，而且代价一般都很大。

今年7月份的时候，也爆出过游戏科学内部人员的离职事件。《黑神话：悟空》的一名动作策划阿哲，和制作人杨奇产生了一些理念上的差异，选择和平退出。就这点事，还被人煽风点火了一把。

这事当然跟腾讯没有什么关系。一个3A级别的项目，正常运作的团队至少几十人，上百人都很正常。个别人员的优化算什么，就算主创杨奇走了，CEO冯骥也走了，《黑神话：悟空》也必须开花结果，这就是工业化。工业化是一件很残酷的事情，我们都是后工业化时代诞生的人，自己应该很清楚这一点。

搞大制作，不是几个人开开心心聚在一起，谈理想、谈抱负，就能玩得转的。行业的建设，需要的是实打实的经验能力，还有钱。

诚如杨奇所说，他很荣幸，有朋友愿意用前游戏科学员工的身份自居。我相信他这话不是在阴阳怪气。因为，这就是《黑神话：悟空》献给中国游戏行业最宝贵的财富，不是销量，不是名利，更不是为“中国游戏正名”的舆论，而是技术、心气，还有人才。这些才是实打实的东西。

就比如这次演示着重表现的雪地效果，这绝不是死扣建模和贴图的皮相。雪地效果这东西，看起来简单，其实包含了动作游戏的两大关键点：碰撞体积和打击判断。

每一次肢体和武器，在雪地上产生建模反馈，背后都是不停运转的碰撞判定。而且从武器垂放时的穿模，到攻击时的雪地打击效果，可以断定这是一个已经写好的碰撞逻辑，是完整的、可复制的，是能够落实到游戏流程制作上的独立技术。

而机制化、可以进行复现的技术细节，意味着替换怪物建模，把雪地改成泥潭，使用一样的基础逻辑，也能穷举不一样的内容呈现。这种对高品质内容的模块化构建能力，正是游戏工业水平的重要表现。如果游戏科学可以在《黑神话：悟空》里，完成这个从0到1的过渡，那么随着市场资源的流动，整个中国的游戏行业都有可能从中受益。

动作体验是《黑神话：悟空》的基本盘，所以这次演示里，很多技术演示确实也都是以碰撞判定和物理系统为核心，进行展开的。

比如苹果砸头。

碰撞和场景破坏。

比如棍子的低打点，可以用来抄起地面的敌人。

除了增强表现力之外，这些演示画面，也侧面佐证了《黑神话：悟空》作为一个动作游戏的严谨性。它的硬体验，诸如视觉判定、打击框之类的设置，绝对不会太差。跟精英大猴子的战斗，就可见一斑。

这场战斗的核心，不是别的，就是闪避和打击的判定。可以注意到，玩家多了一个有冷却的极限闪避技能。每次闪避完成，就能在右下角积累一个黄点，消耗之后，可以用来加强一次特殊技能。

闪避奖励这个东西，说起来常规，但实际平衡起来很难。判定窗口给多松，奖励给多少，都是问题。闪避奖励给少了，显得可有可无；给得稍微多一点，你又不是《猎天使魔女》，闪避强度没有那么高，回报又丰厚，那跟“金刚不坏”“石化”之间，又怎么进行取舍？不是说想做个玩法，做出来就行的。一旦决定临时加点什么，这些内容就会立刻变成一团乱麻，有时候理起来比做起来还麻烦。

而且，即便《黑神话：悟空》合理地加入了极限闪避机制，也代表不了什么。因为这个设定实在太过于司空见惯，弹反也是，加上连招和派生，这些都是一个动作游戏的标配。这点自行车，别家都有，我不要还真不行。

直到目前为止，我还没能在《黑神话：悟空》的演示内容里，找到一些特别核心的东西。众所周知的是，一个好的动作游戏，往往都有着属于自己的灵魂设计。经典的三大ACT，《鬼泣》系列有高速的武器切换和JC，《忍者龙剑传》有断肢和落地吸魂，《猎天使魔女》有魔女技能和魔女时间；更泛化的ARPG里，《只狼》有打铁、华纳《蝙蝠侠》有反反反、《仁王》有三段架势和妖怪技，等等等等。

《黑神话：悟空》确实也展示了不少的东西，主要都集中在金箍棒的动作派生，和横向的技能多样性上。但目前看来都还不太够。

棍子的三种攻击架势和对应的必杀技，这确实是个小亮点，然而对比《仁王》系列的武器模组，《黑神话：悟空》肯定会在多样性上吃点亏。这方面，游戏科学应该会从棍子的动作派生上，纵向解决问题。尤其是这次白龙BOSS战的“猴子撑杆”，对我来说，虚幻5也好，中国龙也罢，都不及这个“当头棒喝”来得重要。

我们可以想象一下，这个招式的具体使用场景。如果他不是一个脚本演出，而是可以在其他流程里随意使用的普通招式，那么，整个游戏会变成什么样子？

如果爬上去之后，玩家在地面完全无责任，那我为什么不一招鲜，吃遍天？当然，他肯定不是一个地面无敌的技能，按照正常的预想，棒子在升长的时候，受击应该会中断这一过程，猴子会回到地面上。

也就是说，这个招式是专门为了大硬直的单个敌人进行设计的。那么这里又有个问题，如果目的性和适用性定死，那这个撑杆动作的灵活性会变得非常差。这种一个萝卜一个坑的套路，好的动作游戏都会极力避免。

这里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，杆子变长是一系列连招的派生技能。按照连击系ACT的思路，大概就是目押连招之后，长按某个键位进行派生。比如说，原来的连招收尾只是一次普通的撑杆打击，打完收工，并没有滞空的性能。如果你想派生，就在最后一击长按攻击键，此时猴子会保持撑杆姿势，一点点升高。这样你就可以躲避那些低打点的攻击动作，或者场地AOE。在这一过程中，玩家可以自行斟酌敌人的位置和状态，选择释放打击的具体时机。比如说，你“升旗”升到一半，见势不妙，就可以立即松开攻击键，释放“当头棒喝”。

这么想的话，棒子的动作派生和灵活性，就是立得住的。我个人非常希望游戏科学在棍子的动作上，多做纵向拓展，一根能够自由伸缩的棍子，能玩的花样实在太多了。除了战斗之外，地图解谜要素也能用上这个特性。更别提《西游记》原著里，棍子除了变长之外，也是可以变粗的。这样的话，也许还能变成重武器，甚至是盾牌。潜力非常大。

而像“画地为牢”“铜头铁臂”“吹毛分身”“石化”这样的，横向增加战斗体验的技能。虽然它们确实有着西游文化的强烈表现力，但我真的不确定，把这些特别多样化的东西做进游戏里，该怎么具体去做平衡。

可以看看《仁王2》的妖怪技，多样是多样，但往往不是那种各有侧重的多样，而是“这个好用，那个不好用”的多样。稍微加几个，能通过十字键进行组合释放，是最好的。但戏份过多的话，很有可能会影响到游戏的动作体验，这就有点本末倒置。不如把重心放在三个架势的动作派生上。

除了这些之外，我还对《黑神话：悟空》抱有一个很大的疑问。直到目前为止，我们依然不知道它的具体地图设计是怎样的。首先可以武断的是，《黑神话：悟空》没有可能做魂类的无缝地图设计。不然你刚打完灵虚道观，走两步就柳暗花明又一村，到了小雷音寺，这“重走取经路”的设定，就算废了吧。

不过，这次宣传片确实展示了一段熟悉的“捅屁股”环节，这至少证明，游戏是存在地图击杀和隐蔽机制的。所以，《黑神话：悟空》的体验应该不至于太过线性，而是像《仁王》，或者新《战神》一样，用半开放式的地图设计进行关卡分割，来铺开游戏流程。这样才能兼顾探索元素，和高密度的战斗编排。

如果是这样的话，那么《黑神话：悟空》也许还会携带一点RPG要素，比如增加一些可替换、收集的装备；在地图的边边角角，放置一些剧情碎片，说天说地，说说芸芸众生相；把法宝和技能，藏到某个隐藏BOSS的身上，玩家需要满地图去找犄角旮旯的地方。

这么设计，至少我的舔图意愿，是很强的。如果考虑到大量的剧本和演出效果，做成纯线性动作游戏，也不是不可以，只是体验上未免有些老气。而且新《战神》已经证明了，半开放地图也能做出牛逼轰轰的战斗和演出效果。在看过白龙Boss战的强大表现力之后，我个人对《黑神话：悟空》的大闹天宫、法天象地等等大演出场景的期待激增，真心希望游戏科学也能把自己的游戏，打磨到收放自如的水平。

要放在平时，我绝不会拿着一个工作室的处女作，跟业界的标杆级作品比来比去，这实在是很自讨没趣。但今天说的游戏叫《黑神话：悟空》，情况不一样。而且我相信，游戏科学的诸位自己私底下应该也是这么较劲的。毕竟如果比烂的话，手游网游有的是，还犯得着做单机“恶心”自己么？

又扯回到游戏工业化上，我觉得游戏科学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。3A单机游戏也是买卖，不是请客吃饭。不能因为中国素来没有，就把这个艰苦的过程简单归结为“恶心自己，成就大家”，这是一种很典型的自我感动。我从8岁开始玩主机单机，网游、手游基本没碰过，但我不敢说自己能为中国3A游戏工业做多少贡献。最多就是出了买爆，我也没法逼七大姑八大姨买，更不能直接给你们投资。

是，你们做单机游戏的样子很酷，但没饭吃的时候，我作为个人，没那个能力请客吃饭。相信大部分的玩家可能也没有。所以，心怀志向的中国游戏人们，现在是市场经济，做大做强只能靠你们自己。

不会有机械降神来拯救你们，就算降下来的神，慈祥如添田武人，也拯救不了索尼中国星的自我蹉跎。

初衷是好的，大家也不一定好聚好散

同理，《黑神话：悟空》也拯救不了中国游戏，一来游戏科学在忙着救赎自己，二来中国游戏的范围实在太大，也谈不上谁来拯救谁。我猜，它大概率还会是那个“六道轮回”的样子。徐克的《倩女幽魂》里，有一句面向正义人士的经典诘问：世人喜欢崇拜偶像，那又为什么要跟世人作对？

我觉得这句话大错特错，可大嘴一张，却都是一纸空谈。呜呼哀哉，非不为也，实则不能也。没话说了，共勉吧。